终于,摆脱了那天天处理不完的政务,终于,跳出了皇后那似爱心千千的温柔网,终于,躲开了老佛爷那饱含殷殷希望的目光。我暂时离开了皇城紫禁,暂时享受着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的愉悦和轻松。 野外的树木是那样的青翠,野外的花儿是那样的馨香,野外的空气是那样的清新,我真的想纵声大呼,在这里,我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,只是和寻常人一样的血气方刚的少年。 我在前面飞奔,李公公在后面不住地喊:主子,慢点。 我才不听他的呢,边跑边翻着空心筋斗,整个原野都充斥着我开怀的笑声。 然后老天下了那命中注定的一场雨。我在路边的亭子里坐等雨息,心里有些埋怨天公不作美,后来才知道,那是天公太眷顾我了。 雨停的时候,天空架着好绚丽的一座彩桥,我整整衣衫,准备启程。 就在这时候,远远地跑过来一个姑娘,她拖着裤角,低着头,在积水多处踩水玩,全然不顾水珠溅湿她的罗衫。她路过我们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,似乎对我们的存在有些诧异。不过,她很快地转过目光,准备继续她的游戏。 哎,姑娘。我突然很想和她搭话,因为她简单的快乐感染着我。 你在叫我?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我,她有一双水样的眼睛,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.。整个人如雨后的林木一样清新。在那参差宫阙里,在整天珠围翠绕的芳丛中,这样的女子,是找不到的。 公子,有什么事?她从水洼走到长亭里,抬起手臂,捋着她湿湿的头发,她白色衣襟衣袖边上绣着几朵红色的梅花,素雅而又俏皮,衣衫上满是水痕。 你那样玩不冷吗?不知为什么,从小被人服侍的我见了她的模样竟有一种别样的怜惜,语气变得异常温柔,李公公抬起头,有些诧异地看着我,他也许见惯了我的威严模样,在老佛爷面前,在臣子面前,在众多的嫔妃面前,我连笑容都很少有过。 当然冷,不过我喜欢玩雨,孟子不是说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如果怕冷而不得戏水之乐,对我来说就是丢了熊掌。她边说边坐在亭内的石桌旁。眼睛一闪一闪好奇地打量我。我从未被人如此直接地看过,竟微微有心跳的感觉,第一次,我对着一个花样少女有心跳感觉,这种感觉如此美好,又如此新奇。 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我很想认识她。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那你叫什么名字?她闪着她的大眼睛有些淘气地问我。我的名字?真是个无礼的丫头,可是,有些唐突有些无礼的应该是我吧。 我姓黄,你就叫我黄瓜好了,我突然童心大起,一个天子竟然叫自己黄瓜,这样的称呼,应该是空前也是绝后了吧。 那我就叫豆角好了。她显然知道黄瓜只是我的戏谑之词,她这样回答的时候眼睛里满是笑意,象要溢出来的样子。我突然为自己悲哀,虽然贵为天子,但这样单纯的快乐,似乎自打出生我就没有拥有过。生在皇家,身登大宝,是我的幸还是不幸? 主子,时候不早了,我们该走了。李公公这家伙又在催我。 知道了,我不耐地摆了摆手,把目光转向她,短暂的相识,我竟有几分恋恋之意。豆角姑娘,我要去了,他日有缘,定会再聚。说完,我唤了李公公飘然前行。 喂,等等。听到身后她的呼唤声,她踏着水赶了上来,微微有些喘,脸色更加娇红可爱。我好奇地停下脚步,微笑着望着她。 其实,我的名字叫靓儿。她略带羞涩地说。人如其名啊,我笑着赞了一句。她抬起双眸,望着我,眼中有期待的神色。 我还是叫黄瓜,我笑笑回答,内心微微有些歉疚,但是姑娘,世上的事不是你投之以桃别人一定就会报之以李的。我是谁,我真的不能说,或者是现在还不能说。 她似乎有些生气,在积水深处使劲踏了两下,水珠溅满了我华贵的衣衫。李公公微皱着眉头,想要喝斥,我摆摆手制止了他,她没有错,不是吗? (二) 再见靓儿,已是初秋。 我再一次躲开众人,和李公公微服出行。 来到上次避雨的长亭,我不由想起她,不知人面是否依旧如花,心头微有惆怅之意。 路旁树上的叶子已经微微变黄,风迎面吹来的时候也略有凉意,如果这个天气下雨,那么她还会踩水玩吗?想到这里,我有些失笑,我老想着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干什么? 我起身向不远处的人家走去,准备讨杯茶喝。 一座小小的院落,三间小小瓦房,竹篱柴门,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花朵,因为季节的关系,开得有些惨淡。 李公公前去叩门,我随意向院内打量。 一位姑娘从堂前走了下来,淡红衣衫。不对,怎么有些眼熟?是她?不错,是靓儿。 是黄瓜公子。她也认出了我,语言中微带喜意。 我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,李公公侍立一旁,她为我和李公公斟来两杯清茶。 你这个人怎么没大没小的?为什么不让这位老伯伯坐?快快你站起来,不然不给你茶喝。她突然指责起我来。我有些愕然,不知如何应答,别人给我下跪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 不过,我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,对李公公说你坐。李公公张嘴刚要说些什么,我朝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不要多言。 靓儿抿嘴向我一笑,意示嘉许。我心中微微一动,低头喝茶。她家的茶叶自然不能与我平日喝的相比,但我却从中品出了一股清新的滋味。 她立在葡萄树旁,微笑着看我,在我抬头的一瞬间,她大概发觉自己有些失态,转身藏到葡萄树后面,不过很快又转了过来。 我微微一笑,同时心底也有些莫名的喜悦,很想在她身边多逗留一会儿,不过说什么好呢?我搜肠刮肚地想,一边暗骂自己笨口拙舌,坐在金殿上和群臣滔滔不绝的人哪儿去了? 于是我们在葡萄架旁立着。我和她都良久无语,有时视线相接,但都赶忙目光转开。 咦,那位老伯伯哪里去了?我转头一看,果然,李公公不知何时悄然离开,还真是个有眼色的家伙。我知道他一定在不远处,心里也不以为意。 我们找他去吧。靓儿提议。 也好。我应到。她关上柴门和我一起出来,果然,李公公在几十步的地方正观看两个小孩子打石弹子。我们相视一笑。 不过,既然出来了,我也不好再找理由进去,我说:靓儿,我们就此别过,闲了我会再来。 也好,她目光中颇有恋恋之意。我送二位到村外吧。 她笑着向我挥手,踏着满川烟草,披着满身夕阳。 那个身影让我久久难忘。 (三) 我后来,常去看望她。 和她一起,我说不出的自在,我皇宫的那些女子们都是把我当天子看的,只有她,完全不知情的她,是把我当作寻常的青年男子看的。 我越来越喜欢她。我竟然帮着她扫地,给她磨墨,还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练字。我做不妥当的时候,她会毫不客气地在我头上敲一下,有时我会想,她如果知道她打的可是别人连正眼也不敢看的龙头,她会是什么表情? 我还见到了她的父母,他的父亲是一个颇有学识的中年秀才,有时看着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;她的母亲很是和气,常常问我的家世。也许,在她心目中,我已是不二的东床之选了吧。老实说,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。 时值腊月,大街小巷一派热闹景象。 我和靓儿一起去办年货,和她一起吃冰糖葫芦,给她搓冻得通红的小脸。体会着平常百姓的快乐。 下雪的日子,我们一起去看开得火一样的红梅花,然后煮雪烹茗,学着前人赌书泼茶。靓儿一时兴起,随口学着东坡做了一篇《雪日观梅赋》。 丁亥之冬,腊月既望,靓儿与黄生观梅于雪日。风回雪舞,腊梅吐馨。举杯对饮,赏雪翩翩之态,观梅窈窕之姿。 不觉又是冬去春回。 我和靓儿已相识半年多了。 这日,我和她一起穿行在红花绿柳间,穿行在眼花缭乱的春色中。 靓儿手里把着一枝柳枝,一边随意摆弄,一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春的诗词歌赋。沐浴着和煦的春风,身旁走着解语花一样的靓儿,这样的日子,我还能过多久?想到这里,心头泛着一阵不安之意。 中饭过后,我和靓儿的父亲坐在一起喝茶。 皇上,靓儿的父亲突然开口叫我皇上,我微微一惊,随即镇静,问:怎么知道的? 皇上虽然身着布衣,但难掩万人之上的尊贵之气。皇上,我几番思虑,今日斗胆有一事相求。他说着朝我跪了下来。 恳请皇上,以后皇上不要再找靓儿了。靓儿这孩子蒙皇上青睐,原是寒门之幸。只是她性子天真浪漫,又不喜拘束,实在不宜进入皇家。 我沉默不语,想着那个下雨戏水的快乐身影。霎时,又想到皇后的脸,老佛爷的脸;想到皇城那重重宫阙,一道又一道的红墙,一道又一道的宫门。 我真的喜欢她,但我又不能剥夺她的快乐。如果她不再快乐,也就不是我喜欢的她。候门一入深似海,皇门又何止海样深? 向之所欲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这是《兰亭序》中我最爱的句子。在这里,我从来觉得自己不是天子,不是拥有四海的天子。再说,既便是天子,并不是所欲就能所有的。 我和李公公道别时,靓儿一直送到村外。 春阴垂野,幽花满树,她就站在一棵花树下向我挥手,水样的眼睛,依旧充溢着快乐的清波,浑然不知,我和她,已无再见之期。 她以后再不见我的身影,会有悲伤吗?如果多年之后,有缘重逢,她是否已是绿叶成阴子满枝?她还会认得我吗? 马儿载着我在乡路上疾驰,我屡屡回头,回望她独立的身影。向前,拐弯,走上宽敞的官道,再回头,除了三月的烟花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|